第一章 那么多的酒馆,你却走进了我(1) 文 / 茉莉雨
一个城市有了海,好像一个女子生了水嫩的肌肤,就有些说不出的动人之处。
海滨这条街,无疑是这个女子秀润的手臂。沿街建筑多设计成白鲨或海豚的外观,所有窗子都像积木搭成的,仿佛敲敲玻璃,白雪公主就会走出来。
“卡萨布兰卡”则是一只大贝壳。
顾名思义,“卡萨布兰卡”是一家颇重情调的酒楼。酒楼盘旋三层,底层是特色菜,以道地的海鲜闻名;顶层是望景台。中层是休闲屋,能看书,能上网,能弹琴,还可以在墙上留小字条。
星期六上午,服务生们穿着统一的白色短袖制服,下搭一条紫色过膝裙,穿梭在酒楼里。中层有两个女孩很出挑,那个梳斜辫子的领班叫舒眉,圆小豌豆脸儿的叫罗姣姣。
“眉,你负责哪一桌?”罗姣姣悄声问道。
“6号桌,你呢?”
“8号。唐太太订的。”罗姣姣扁下嘴,极是怵头。
唐太太是远近闻名的美容业大王唐远征的夫人,她的芳名叫姚美芙,可是服务生们习惯唤她“唐太太”。这个称呼和她的形象很是般配。每次来酒楼吃饭,她都把服务生使唤得像是自家的仆从,大家还得打躬赔笑,她和“卡萨布兰卡”的老板有合作关系,酒楼的顾客可以获赠一张八折美容卡,唐氏美容院的顾客则可得到酒楼贵宾卡。得罪了唐太太,酒楼等于断了一桩财路。
“阿姣,你没问题的。”舒眉只好为死党鼓劲。
十点一过,世相百态陆续登场。
6号桌的客人已经团团围坐,一个上幼儿园的小丫头,以及她的父母和祖父母。舒眉从桌角的陶瓷犀牛上取下菜单,递给一家之主的老先生。她不像有些服务生,总是推荐价位高的菜品给客人,而是询问客人的口味喜好,给他们切实的建议。老先生很满意,像对待自己女儿一样亲切地拍拍她的手背。
小丫头开始嚷着要妈咪夹菜。舒眉松口气,望向罗姣姣那里。
8号桌在一丛悬挂的康乃馨下面,红色餐巾寂寞地躺在水晶杯中,唐太太还没有到。舒眉向罗姣姣挤挤眼,罗姣姣也笑着抛过一个飞吻,忽而扭身相迎——
不是唐太太,而是一个二十出头的小伙子!
“8号桌,唐氏夫人约我的。”他对罗姣姣点点头。
罗姣姣帮他拉椅子,他笑道:“谢了,我自己来。”
这般平易近人的客人可不多见。舒眉不得不转过头去,仔细地把他看清楚。
他个头好猛,有1米82吧,黑色冰丝衬衣,米白滑板裤,皮肤带着阳光的痕迹,显然他很热衷于户外运动。他的鼻子有点塌,好在嘴唇非常薄,衬在一起反倒添了几分俊逸。
酒楼里演奏着音乐,接下来的这首他很耳熟,一时又想不起来。
“好像是奥斯卡电影的插曲?”他问着罗姣姣。
罗姣姣笑道:“《卡萨布兰卡》,也是我们酒楼的名字。”
他也恍悟一笑,“你们酒楼设计蛮个性的,干嘛照抄电影的名字?”
“我们经理说过缘由,可惜我忘了。您稍等,我问一下领班。”罗姣姣招呼舒眉。
“是因为《卡萨布兰卡》的一句台词:世界上有那么多的城镇,城镇中有那么多的酒馆,你却走进了我。”舒眉过来说。
他又是一笑,“这么一注解,就悦目而且赏心了。”
他坐得无聊,将脸贴近桌上的鱼缸,十几条鲜艳的红龙睛每天都在这里,可从没有谁对它们这样注意和亲近,纷纷对着他卖力地舞蹈。水面浮着半枝桂花,鱼儿接喋着,甩了开去,又游转来,他觉得很有趣,从衣兜里摸出素描纸,唰唰勾了几笔。
就在这时,身后荡起一串脆生生的笑,“久等啦,天赐哥!”
唐太太带着女儿唐果来了。唐果的出现引起不少客人注目,大部分都是惊艳的眼光。
这个女孩儿白皙丰满,大眼睛光辉斐然,像个瓷娃娃,给人一种甜硕的美感。她的头发高高耸起,下面是一条与之相配的长长的扫帚裙,裙子乍看上去是娇嫩的樱桃红,可是一会儿泛粉,一会儿泛青——随她怎样旋转而定。
“唐姨!”天赐起身迎向唐太太。
“果果做了新发型,来迟了你不介意吧?”唐太太把小羊皮包交给罗姣姣。
唐太太有四十出头,比女儿更显着富泰。她年轻时是个美人,如今风韵犹在,紧俏的牡丹花旗袍,一双秋水眼,皮肤很细,只可惜跟许多上了年纪的漂亮女人一样,不由自主地捎带了几分狠相。她满身的珠光宝气,俗到极致,竟也成了一种美。
“果果的教授不会介意吧?”原来大小姐为把脑袋弄成金字塔,才叫他等了老半天。
“放心啦天赐哥!我们音乐系教授个个时髦得很,可不像旁系的那些老夫子。”唐果两腿在椅子上晃悠着,显出因自己的出众而十分自得的神情。
“升上大三的感觉是不是快要飞起来?”天赐瞅着她的腿直乐。
“简直就是飞毛腿,上星期她就逃了两天课!”唐太太抱怨。
“妈,凡事不能太认真,从来都是悠着晃着,就达到了境界——对不天赐哥?”唐果的两条腿简直在打秋千了。
“天赐,你爸爸生意还好吧?”唐太太笑瞪一眼女儿。
“老样子,竞争越来越凶。”
“你多帮把手,别总画画了。”
“我扔不下自己的本行——您想吃点什么?”天赐扭转话题。
立在一旁的罗姣姣赶紧恭恭敬敬地奉上菜单。
“芒果汁,淡一点。”从进门到现在,唐太太不曾正视罗姣姣一眼,仿佛服务生不值得她多施舍一个眼神。
唐果和天赐要了姜汁可乐与茅台。
一大盘什锦干丝先端上桌来,上这道菜的用意是给客人的肚子垫垫底,以免空腹饮酒,引起不适。然后罗姣姣呈上了饮料。唐果过度膨胀的发型遮住她侧方的视线,等她注意到天赐来接托盘的手时,一杯芒果汁已经被打翻,溅湿了唐果的裙子。
“你眼睛赶蚊子去了?”唐太太脸色很难看。
罗姣姣拼命鞠躬道歉。唐果的衣服,只怕她半年薪水也赔不起。
“妈,全怪我的头发太高啦!”唐果开口了。
天赐也笑道:“上个月我到苏州写生,买到一块上好苏绸,正好送果果做条新裙子。”
唐太太这才作罢,没好气地问:“有台式菜吗?”
“三杯田鸡,香煎菜脯蛋,玟瑰大虾,碧玉豌豆仁。”罗姣姣赶紧介绍。
“台湾菜没意思啦,我想吃西餐!”唐果说。
“嗯,还有一款台式菜,把厚厚的炸吐司片挖空,填入牛奶面糊、鸡肉、马铃薯、花枝等佐料,用面包皮盖上,使用刀叉进食,既有台湾风味,又很适合吃惯西餐的人。”罗姣姣说。
“这个菜叫什么?”唐果问。
“叫,叫……”罗姣姣突然口吃起来。
舒眉在那边听到,不由得也暗暗着急。
这个菜叫“棺材板”,是赤食堂创始人许一六先生对鸡肝板改良后的美食,因其形状似棺材而得名,上点年纪的人往往忌讳。阿姣一定是说到兴起处,现在不免作难。
舒眉赶紧过去,“对不起,那个菜叫鸡肝饭。”
罗姣姣猛醒过来,“对对对,是鸡肝饭。”
天赐想了想,“听她们所说的,莫非是棺材板?”
唐太太的眼睛霎时钩子一般,直戳到罗姣姣脸上去。
“您误会了!棺材板,也称官财板,有升官发财的跳板之意。”舒眉急急解释。
天赐劝解唐太太,“算了唐姨,要两个家常菜,红烧螃蟹和烩海参,您最爱吃的。”
红色餐巾上系着一条红白相间的格子布,配上心型的珠子搭扣,倒很典雅。
“这餐巾挺像节目单呢。”唐果来了兴致,“天赐哥,我给你弹一曲!”
罗姣姣立刻掀开钢琴盖,在琴台上放了一只装饰瓶,瓶里塞了一团花泥,花泥上插了两朵小小的帽儿花,配了满天星和一些蕨叶子。
餐厅的音乐已经停止,唐果在钢琴前坐下,双手放在琴键上,四周瞬间静了下来,接着叮咚的旋律流水般淌过餐厅——是理查德的那首《罗密欧与朱丽叶》。熟练的指法结合着唐果淘气的天性,使这支感伤的曲子成了轻快的旋律。
“弹得怎么样?”唐太太问天赐。
天赐很坦率,“太欢快了。”
“今天见到你了嘛!”唐果颊上噌地有乱红飞过。“我最心爱的男人有两个,一个是钢琴之王李斯特,另一个就是燕天赐。”
天赐爱怜地捋一下她的头发。他很清楚唐果在想什么,只是不忍心泼她冷水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