轻灵的喜鹊

吴克敬【西安】

北京消息，有户任姓家庭，院子里长了棵老枣树，春里来了一双喜鹊，衔来柴草泥巴，在枣树上筑起一个精致的鸟巢。初夏日子，鸟巢里多出两只小喜鹊，叽叽喳喳叫得倒也热闹。任姓主人心里喜悦，在院子撒了谷米，有意饲养喜鹊。是日，任姓主人外出，他养的那只宠物猫，不晓利害地跑到院子来，逮住了一只小喜鹊，三口两嘴地，撕吃得只剩一堆小喜鹊的羽毛。

任姓主人回家来，对宠物猫已有一番责备。

不依不饶的是两只老喜鹊，站在枣树枝上，愤怒地吵叫着，逮住机会，就是一个俯冲，刀子似的尖嘴，准确地刺在宠物猫的身上。也许是知道了自己的错，也许是经受不住强烈的攻击，一向很会卖乖的宠物猫，蜷缩在墙的角落，呜咽着，浑身抖得如同筛糠，原来洁白纯净的毛皮上，已有点点血印。幸亏主人回来，这才救了失魂落魄的宠物猫。

此后两日，恃宠骄横的宠物猫再没有走出屋门，待到渐渐地听不见喜鹊的啼鸣时，宠物猫这才缩头缩脑地溜出门来，依然惊魂未定的样子，走路也是顺着墙根窜，但它还是没有躲开喜鹊的攻击，它们从比较隐蔽的房背飞窜出来，双双对着宠物猫，又是一场不依不饶的俯冲和撕咬，直到宠物猫狼狈地退缩进屋子里。

无独有偶，几乎在同一时间，古城郊区的长安柳林村，有一只黑背狼狗，也把一只掉下鸟巢的喜鹊仔吃掉了。老喜鹊岂容幼仔命丧狗嘴，从此结下了怨仇，黑背狼狗不敢外出，露头即遭老喜鹊的拼命攻击。攻击点不偏不倚，都在不大的狗头上，任凭黑背狼狗狂吠反扑，却也难耐喜鹊何。

消息发在西安的《华商报》上，记者记述现场观感，对那只狂狷凶猛的黑背狼狗，不无同情之词：往日两只天不怕地不怕的眼睛，看着翻飞轻灵的喜鹊，竟然满是恐怖之色，倒退着、躲避着，连续跌了两个大屁股墩！

上述两起事件，都只是我在报纸上的阅读，亦然使我对喜鹊有了一种特别的敬佩之情。下面所说，便是我前日亲眼所见了，当时即为喜鹊感动得泪流满面。

坐车去古城西南的周至县拜访一座古碑，快要到达时，车速慢了下来，而前面一长串的车辆，首尾相接，谁也走不快。我以为出了交通事故，但很快就又否定了，因为车速虽慢，却一直不停地走着。大约慢速走了7分钟的光景，我看见车队走成弧形的那个拐弯处，有一只喜鹊的尸体，横陈在路的中间，另有一只喜鹊陪伴着，一边哀鸣，一边用喙为死喜鹊梳理着羽毛，其情其景，令所有路过的车辆和人，无不黯然神伤，又肃然起敬。

汽车匀速缓慢地移动着，没有人鸣喇叭，也没有停下来，大家都向死了也不离不弃的喜鹊行着注目礼。此前，我只听说过杜鹃啼血、鸳鸯殉情等鸟儿的爱情故事，原来喜鹊一样忠诚自己的伴侣。不错眼地，我看着这对喜鹊，死者已矣，而活着的，眼睛里盈满了哀怨的泪水。

拜访古碑回程，本来还有一条路好走，而我还牵挂着那对患难的喜鹊，就又走上这条相对坎坷的公路。半天过去了，患难的喜鹊还在那里吗？该不会被哪个冒失鬼，驾车碾碎了喜鹊？我在心里为喜鹊祈祷着，但愿它们能够幸免。我怀疑人的爱心，太有限了，别说只是一对普通的喜鹊，就是珍贵的孔雀，高傲的雄鹰们，不也常为人们所伤害，拔毛剔骨，做成餐桌上的一道美味。这么想着，我的心是黯然的，甚或阵阵发酸。还好，前边的车速慢下来了，像我们来时一样，匀速而缓慢地滑行着，到我们的车辆滑行到那个弧形拐弯处，心跳突然急促起来，仿佛要从口里跳出来一样。

死喜鹊还在，守着它的伴侣也在。只是原来黑褐色泛着紫光的背部羽毛，和白光油滑的腹部羽毛，经过长时间的车尘污染，脏污暗淡了许多。

我不是灵机一动，绝不。只因为我的车上带了一只喜鹊造型的纸风筝，便顺手拿起来，抛到患难喜鹊的旁边，随着车速向前的鼓动，飘飘悠悠地飞了起来。或许是活着的喜鹊，哀伤得糊涂了；或许是活着的喜鹊，期望它亲爱的伴侣再飞起来。总之，随着渐飞渐高的仿生纸风筝，那只活着的喜鹊努力地扇动着翅膀，与仿生的纸风筝一起翻飞，飞离了那个伤心地，飞出新的喜悦和欢乐……适时地，我掐断纸风筝的牵线，看着仿生的喜鹊和那只失去了爱侣的喜鹊，双双恩爱地飞向远方。